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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岛主
关注张钧甯很多年,一直觉得她缺少一部在泛华语电影的范围内,能撑得起场子的女主作品。
最近看了导演柯汶利的最新作品《默杀》,张钧甯由静默到爆发及至酷烈,演活了在校园女工身份掩盖下与女儿共同背负命运重压到变态的母亲李涵,和男一号林在福(王传君)的角色气场分庭抗礼。 两人在室内缠斗的戏码中,外在视觉尺度固然突破华语电影通常的爆裂程度,两人表演中的气韵对撞,也达到空前程度。
我知道,我们一直等待的那部扛鼎作品终于来了。
我并不认为这是一部多么出色的作品,但有一个道理总是经常成立的——并非第一流的电影才能捧演员,尤其是很多电影因为太捧演员,反而入不了上乘的境界。
总之吧,这部电影对王传君和张钧甯,都会是生涯重要的一笔。
《默杀》(2024)
张钧甯沉静细索的隐忍与倾斜而出的爆发,在这部某种程度上叙事过分癫狂的影片中,反而显得相得益彰。
二十二年前张钧甯以客串身份出现在《流星花园II》中时,她自己也未必想到会有今日。
当时那个站在剧作设定的办公室里仅有一句台词的小秘书,若真的给观众留下了一定的印象,那就是同其事业初期的不少影视剧一样,是清纯的、乖巧的、具有新世纪以降全球华人心目中标准的「邻家女孩」模样的气质。
《流星花园II》(2022)
出于父母都是教授的书香门第,又将法学学业的完成坚持到进入演艺圈之后的2010 年代,这份「原生」履历,即已呈示出份属今日趋向社会成熟中坚力量的「80后」群体的张钧甯与同时期华语女星的与众不同。
简而言之,在她身上,无论戏内戏外,可以看到非常少见的笃定、坚强、独立意志。这既是当下时代的「政治正确」,亦是百年来华人电影/电视文化中对女性幕前从业者理想想象比较完美的呈现。
相较于具有专业戏剧/影视表演训练背景的女演员,偶然进入演艺圈的张钧甯,并不具备强烈的商业类型表演经验,而2000年代最初的十年,得益于台湾偶像剧在大华语地区的风靡,张钧甯参与到《心动列车》《我在垦丁天气晴》及根据日漫改编的《蜂蜜幸运草》等作品中去。差不多同时期的角色,在张钧甯演来,恰似还原她自身的「本色」,青春兼清纯的美少女。
《心动列车》(2003)
此中展露出张钧甯表演主体性的一部代表作品是2006年的台剧《白色巨塔》,她在其中饰演的麻醉科主任医师关欣,充满正义感,凭借对医生职业的是信念在医院体系的权力运行中披荆斩棘。
这是张钧甯较早在影视作品中展现具有飒爽且醒目女性主体意识的角色之一,难能可贵在于,关欣这个角色坚强及坚强背后的曲折情感,被张钧甯透过几乎无意识的静默塑造,以中持、稳定的仪态与表情,尤其是微妙的眼神变化得以呈现。
《白色巨塔》(2006)
这或许亦是在台式偶像剧在2010年代迅速式微、海峡两岸影视界交流进入进一步常态化之后,张钧甯得以从容游走两岸影视业,充分融入不同社会语境下影视作品角色演绎的舒适境地。
比如古装历史形制的《军师联盟》剧集中,张钧甯即以全剧唯一台湾演员身份出演司马懿的妾室柏灵筠,此角色在剧中年龄跨度极大,由青春到老,而角色本身,被安置于三国时期权谋至盛背景下,兼具柔弱外表与深沉心机,是剧中担当性格极为复杂的司马懿人生路径平衡师的关键角色。
不同年龄阶段的不同外在形态,固然是张钧甯首先要解决的表演课题,关键时刻保持冷静的不顾一切,也是角色赋予表演的「本色」与「技巧」之间的高难度量。
《军师联盟》(2017)
在《军师联盟》系列中,张钧甯几乎是以洗尽铅华的姿态诠释柏夫人,完全跳脱偶像剧时代因应特定当代角色塑形而完成的规定动作,而是充分融入大陆剧集特有的大历史格局与人物微观塑造中去,为当代中国电视剧史贡献了一个极为罕见的硬派大女主角色。
剧中老年时代的柏夫人与司马懿有酣畅淋漓的对手戏,质问乱世之下的人性进退,堪称教科书级别。
与其说张钧甯对柏夫人的诠释,运用了特定的表演技巧,不如说很大程度上,她在借助一股从未被流程化影视工业体系驯服的表演本能,驱动角色向前步进。
这 可能也是他与林青霞、王祖贤、刘若英等1970年代以降典范级别的自台湾走出来的影视女星一大本质不同。
置身华语电影高度迈向产业化巅峰时代的华语女演员,尤其以具有台湾地区背景的女明星为代表,非常强调对自身既有类型价值的调动。
比如林青霞之于琼瑶言情电影,王祖贤之于香港都市爱情片,或刘若英塑造的知性文艺女性形象。而体现在张钧甯的表演进展轨迹上的,则是一条清晰的「依托——跳脱——掌控」类型路径。
从最初偶像剧里的邻家女孩,到泛华语语境下历史/玄幻/侦探(如《唐人街探案》电视剧)复合类型中的复杂角色,张钧甯以几乎完全出离纯属泛娱乐化的「娱乐圈」人物姿态,在戏内不断洞探各色人物的内在行动肌理,戏外则完全抽身于传统意义上的「娱乐女星」客体形象。
根植于高度商业资本化(尤其经过与香港电影黄金年代深度结合)的台湾女星,成就辉煌如林青霞、王祖贤,都在不同时期难免落入娱乐八卦的罗网。
成长于新世纪、在更多元媒体矩阵包围中的张钧甯反而将表演外的花边几乎抹除。无论出现在谢霆锋的综艺节目中谈美食与人生态度,抑或日常轻装现身于现实中的场合如机场等,张钧甯予人的大众化印象,始终是游离在烦嚣之外的低调、健康、务实的。这亦令其在银幕上出演干练、果敢角色(如《缉魂》和《默杀》)时,更易为大众接受,成为表演主体综合形象叠合效应的一部分。
《缉魂》(2021)
这种叠合,既符合当下时代社会普遍对于女性个体逐渐抬升的价值尊重,亦有效弥合娱乐明星容易陷入的「人戏分离」裂缝。
而在大华语时代的影视剧集,往往拥有较过去几大华语影视生产区域各自为政的商业壁垒更为宽广的题材选择、意识表达与角色多元性,这也正令当打之年的张钧甯,不仅在当下,也在未来有更多表演风格、美学取向与多元媒介跨度的可能。
或许保持「平常姿态」的张钧甯,在流量为王的时代,很难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商业顶流。但她对自我的表演定位,有效保持了「生活」与「表演」之间往往很难达成的均衡。
或许将来有一天,影视剧(包括网络平台的视听叙事作品)中的功能性角色都可以由 AI 取代,但张钧甯及其所代表的「表演美学」群体,或许是在电光幻影里能够存活下来的希望。
每一个时代,大众都有具体的审美需求,而正是赋予表演以幽微人格的独家体验,方可以令源于「电影」的运动影像综合体表演审美,得以延续其特定血脉。
在这个意义上,张钧甯代表了这个时代的「大女主」,也许有望成为将来华语电影演员,尤其是女演员的社会表演集体有意识方向。